“旧历的年底毕竟像年底,村镇上不必说,就是天空中也显出将到新年的气象来。”这是鲁迅先生在小说《祝福》中开篇的一句话。《祝福》虽说是一部悲剧,但它的背景是放在20世纪20年代中国传统节日——“过年”的时候。透过文字,人们依然能感受到当时江浙一带农村,最底层的农民过年时的景象。
“过年”的幸福感都是一样的。但每个时代,不同阶层的人群所表现出来的,却各有各的不同。景德镇的瓷业工人是一个特殊的群体,这个特殊群体就像瓷业生产一样,传承有序,生生不息,带有浓厚的瓷业习气和地域特色。
时间到了20世纪50年代以后,景德镇的瓷业生产不论是从生产手段、组织形式,或是生产关系等各个方面,都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。比如一个生产实体(企业)达到了几千名职工;由于生产的半机械化和机械化使各个工序联系更紧密,也使工人与工人之间相互依赖关系特别强烈;烧成工序的连续作业(隧道窑),改变了千年以来工人春节放长假的习俗,等等。
由于许多生产方式、生活习俗的改变,也使得生活在这种环境下的瓷业工人对“过年”的老习俗也作出相应改变。由此也形成了国营陶瓷企业“过年”的习俗,其中包括生活习俗、生产习俗和文化习俗。
过年前的“重坯”
自从1967年景德镇笫一条煤烧隧道窑在光明瓷厂出现以后,在陶瓷企业便出现了“重坯”这个生产习俗。所谓“重坯”就是成型工人在按计划完成日产量(日产量计划也叫“一伕坯”)的基础上再增加一定的产量,这些增加的产量就叫“重坯”。由于春节期间工人们需要休息,而连续作业的隧道窑又不能歇火停窑,所以就需要增加“重坯”,以保证隧道窑正常运转。
一般来说,瓷厂里一旦进入春节倒计时,工作是千头万绪,而“重坯”是重点工作。离过年还有半个月的时候,厂部就要召开专题生产调度会,具体部署成型车间各生产班组的“重坯”任务(相应的原料精制车间也要增加泥、釉、青花料或青花花纸的任务)。各班组每日需增加多少“重坯”,这主要看该班组的生产状况,比如某班组当天生产比较正常,可以增加30%至50%,生产不正常的话,那就少增加。如果这个班组某日完成“重坯”30%,也可以说该班组完成了“1.3伕坯”,完成了50%,则完成了“1.5伕坯”。
不管怎么样,班组完成的“重坯”数必须是春节休息的天数,比如春节休息3天,则要积累“重坯”“3伕坯”,以此类推。春节之前,成型工人比较辛苦,为了能在春节期间得到休息,愉悦地“过年”,他们毎天都要加班,按质按量完成预定的“重坯”任务。
回乡探亲
景德镇瓷业工人籍贯的构成以都昌人为主体,抚州、丰城、南昌(新建、进贤)人等次之。自古以来,依据行业习俗,生活在景德镇邻乡的男丁,他们在很小的时候(有的只有10岁左右)就跟随宗亲背井离乡来景学徒。一旦到了取亲结婚的年龄,他们都会在老家说一门“亲事”,待回家过年就择吉日“拜堂”成亲。来年春暖花开的时候,他们惜别新婚妻子和家人继续“上镇”做坯烧窑。春夏秋冬,日月轮回,又到了过年的时候(一般在腊月初),他们又要回乡探亲了。
新中国成立后,经社会主义改造,组建国营陶瓷企业,但旧社会留存下来的瓷工们家眷在乡下的人员,还占有一定的数量,因而“单身汉”们(瓷厂里对家眷在乡下的男职工称单身汉)过年回乡探亲一段时期是瓷厂里的一道风景线。探亲前夕,单身汉们心情很激动,同时要做大量的准备工作,比如购买乡下不易买到的副食品,做新衣的布料以及农村常用的日用品,还有厂里发的职工用瓷及木炭等福利品。这些准备好的东西打成大包小包,回乡时一并带回老家。
下乡探亲是厂里春节期间的一项重要工作,该项工作一般由厂劳工科、供应科、工会等部门组织实施。上世纪50至60年代,一般是与汽车运输单位合作,企业出钱,运输单位安排运力,早期客车数量缺乏,往往会增加货车运力。进入70年代以后,各企业有了自己的交通车和货车,所以就用自己的车接送,自己的车不够就租用汽运公司的客车,客车装人,货车装行礼。进入80年代中后期,随着单身职工数量的逐渐减少,企业就不再用专车接送,而改为由个人购票,企业报销的形式。探亲假时间长短,在不同年代有不同的规定,一般都在一个月左右的时间。探亲假视为职工正常出勤。
办春节宣传栏
从生产班组到车间再到厂部,大规模的层层出宣传栏应该是从文革后期开始的。
上世纪70年代中期,我进厂以后,瓷厂里办宣传栏已经达到了高峰。而尤其是春节的这一期宣传栏显得特别重要。有的企业往往把宣传栏集中放在厂区的显眼位置,再分配给各车间和有关党群科室,各车间和有关科室唯恐办的质量不高,都会动用本部门的绘画高手和文字能力强的人组成班子,写的写,画的画。毎当宣传栏全部完工之后,再加上满门春联和喜庆的牌楼,过年的气氛更加浓烈,职工们也沉浸在过年的幸福之中。
现在回想起来,当年办宣传栏不仅是企业职工文化的一种强烈表现,而且还培养了一批“陶瓷大师”和“文人墨客”。当前活跃在陶瓷艺术领域的骨干力量,不乏就有当年由于热爱宣传栏而打好了绘画基础的呢。
国营陶瓷企业瓷工过年的习俗还有很多,把这些往事串在一起,就是我们这一代陶瓷职工难忘的过年记忆了。